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March 20 纪念小股民君一 中华人民共和国五十八年三月五日，就是媒体为二月二十七日沪深股市一泻千里开讨论会的那一天，我独自徘徊，遇见D君，前来问我道，“先生可曾为A写了一点什么没有？”我说“没有”。她就正告我，“先生还是写一点罢；A以前就很爱看先生的文章。” 这 是我知道的，凡我所撰写的文章，大概是因为往往有始无终之故罢，点击率一向就甚为寥落，然而在这样的宝贵时间中，毅然浏览了全部的就有她。我也早觉得 有写一点东西的必要了，这虽然于套牢者毫不相干，但在逃生者，却大抵只能如此而已。倘使我能够相信真有所谓“预测专家”，那自然可以得到更大的安慰，—— 但是，现在，却只能如此而已。 可是我实在无话可说。我只觉得所住的并非牛市。数百万多个小股民的血汗钱，洋溢在我的周围，使我艰于呼 吸视听，那里还能有什么言语？长歌当哭，是必须在痛定之后的。而此后几个所谓首席分析师的阴险的论调，尤使我觉得悲哀。我已经出离愤怒了。我将深味这非牛 市的浓黑的悲凉；以我的最大哀痛显示于非牛市，使它们快意于我的苦痛，就将这作为后亏者的菲薄的祭品，奉献于套牢者的账户前。 二 真 的股民，敢于直面下跌的市场，敢于正视淋漓的赤字。这是怎样的哀痛者和幸福者？然而造化又常常为庸人设计，以时间的流驶，来洗涤旧迹，仅使留下亏损的记录 和微漠的悲哀。在这亏损的记录和微漠的悲哀中，又给人暂得偷生，维持着这似牛非牛的市场。我不知道这样的市场何时是一个尽头！ 我们还在这样的市场中活着；我也早觉得有写一点东西的必要了。离二月二十七日也已有几个星期，忘却的救主快要降临了罢，我正有写一点东西的必要了。 三
在数百万余被害的股民之中，A君是我的朋友。朋友云者，我向来这样想，这样说，现在却觉得有些踌躇了，我应该对她奉献我的同情与安慰。她不是“欣赏股灾的我”的朋友，是为了贪婪而死的可怜的散户。 她 的姓名第一次为我所见，是在去年夏初沪指冲上1600点后，碰到新到营业部开户的六个学生样的人的时候。其中的一个就是她；但是我不认识。直到后来，也许 已经是沪指年底涨上2600之后了，才有人指着一个学生告诉我，说：这就是A。其时我才能将姓名和实体联合起来，心中却暗自诧异。我平素想，能够为小利所 屈，盲从于勾结庄家的股评家的学生，无论如何，总该是有些没有主见的，但她却常常微笑着，态度很自信。待到偏安于家里炒股，分析行情之后，她才始来听我的 评论，于是见面的回数就较多了，也还是始终微笑着，态度很自信。待到学校恢复上课，往日的股评家以为钱已赚够，准备陆续跳槽的时候，我才见她虑及赚钱前 途，黯然至于泣下。此后似乎就不相见。总之，在我的记忆上，那一次就是永别了。 四 我在二十七日早晨，才知道上午有股民目睹市场暴跌的事；下午便得到噩耗，说市场居然崩盘，跌停者至近千家，而A君即在巨亏 者之列。但我对于这些传说，竟至于颇为怀疑。我向来是不惮以最坏的恶意，来推测股市的，然而我还不料，也不信竟会下劣凶残到这地步。况且始终微笑着的自信 的A君，更何至于无端在牛市中套牢呢？ 然而即日证明是事实了，作证的便是她自己的账户。还有一个，是C君的。而且又证明着这不但是技术调整，简直是泡沫崩溃，因为市场上还在强烈的恐慌。 但分析师就有言，说现在是大好买入时机！ 但接着就有流言，说政府要征收资本利得税。 惨象，已使我目不忍视了；流言，尤使我耳不忍闻。我还有什么话可说呢？我懂乐观股民之所以默无声息的缘由了。沉默呵，沉默呵！不在沉默中发财，就在沉默中赔本。 五
但是，我还有要说的话。
我没有亲见；听说她，A君，那时是欣然前往的。自然，炒股而已，稍有乐观者，谁也不会料到有这样的崩 盘。但市场竟在3100点前崩溃了，从3000点，直线下挫，已是致命的暴跌，只是没有跌停。同去的B君想出货，卖了四只，其一是蓝筹，立亏；同去的C君 又想去加仓，也被套牢，股指从高位上，跌穿20日均线，也立亏。但她还有机会解套，下午两点半股票在她的眼前猛跌至跌停，于是套牢了。 始 终微笑的自信的A君确是套牢了，这是真的，有她自己的账户为证；沉着而精明的C君也亏光了，有她自己的账户为证；只有一样沉着而精明的B君还在割肉后呻 吟。当三个小股民迷茫地转辗于聪明人所发明的股市的跳水中的时候，这是怎样的一个惊心动魄的荒唐呵！中国证监会的股权分置改革的伟绩，各家券商的4000 点预期的信心，不幸全被这几条K线抹杀了。 但是中外的分析师们却居然昂起头来，不知道个个脸上有着茫然…… 六 时间永是流驶，股市依旧火热，有限的几个被骗者，在中国是不算什么的，至多，不过供无恶意的闲人以饭后的谈资，或者给有恶意的闲人作“投资教
训”的种子。至于此外的深的意义，我总觉得很寥寥，因为这实在不过是无知的结果。人类在不断受骗中前行的历史，正如煤的形成，当时用大量的木材，结果却只
是一小块，但炒股是不在其中的，更何况是被套牢。 然而既然有了亏损了，当然不觉要扩大。至少，也当浸渍了亲族，师友，爱人的钱，纵使时光流驶，洗成废纸，也会在套牢的悲哀中永存天真的无知的旧影。XX说过，“亲戚或余悲，他人亦已亏，被套何所道，翻盘待有时。”倘能如此，这也就够了。 七 我已经说过：我向来是不惮以最坏的恶意来推测股市的。但这回却很有几点出于我的意外。一是市场竟会这样地凶残，一是股评家竟至如此之下劣，一是中国的小股民临难竟能如是之无措。 我 目睹中国股民的投资，是始于去年的，虽然是少数，但看那追涨杀跌，百折不回的气概，曾经屡次为之感叹。至于这一回在崩盘中不知所措，虽惴惴却不舍割肉的事 实，则更足为中国股民的贪婪，虽遭阴谋秘计，压抑至十数年，而终于没有消亡的明证了。倘要寻求这一次套牢者对于将来的意义，意义就在此罢。 出货者在满屏的绿色中，会依稀看见微茫的希望；真的股民，将更奋然而前行。 呜呼，我说不出话，但以此记念中国广大无知又贪婪的小股民们！ March 06 人生的资产负债表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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